[ 時流引光 — 手冊 ]
​Expanded Cinema
TC/EN

Stochastic Camera

藝術家
陳朗丰

技術團隊
陳顥賢

中文校對
馮梓熙
胡文釗

場地提供
香港兆基創意書院

資助
香港藝術發展局

[ 前言 ]

本地新晉新媒體藝術家陳朗丰相隔一年再次策劃個人展覽。展覽將由他對創造者與被造物的探討,伸延至他對未來與未知的反思。

二〇二一年完成個人展覽《自源作》後,陳朗丰持續深思其作品及媒介的特質。當日他以「半神」心態進行創造,由上而下尋找過去的源流,設計出一個自主運作的數碼空間,而作品內生成的隨機現象激發他聯想到關鍵字,「未來」、「時間」和「預知」。他以此開展第二階段的藝術創作及分享,於香港藝術發展局第十三屆青藝週「ARCH」及緊接個人作品展「D^4」中,想像數據與自然的未來關係,利用裝置分割數碼空間重現數據傳輸的一刻。在香港藝術節五十週年特備節目《拉娜》到校巡迴示範演出,示範以聲音藝術與不同媒體藝術家進行數據及媒介轉換交流。在賽馬會創藝科媒系列學校巡迴示範講座之中,陳朗丰與藝術家葉雯聯乘創作作品《散記》,以藝術品作為實例呈現視覺藝術與新媒體藝術之間的無限可能。

陳朗丰又走訪不同中學及大專院校作個人分享和教育工作,以其作品為例子向大眾打開對未來的想像,以一整年的時間由淺入深,一步步引領觀眾進入他的藝術世界。

[ 光與時間 ]

「從不」、「可能」或「正要」,以上字眼包含了人類估量未知事物是否將要發生,用作形容事物在一段時間內發生的機會率。若純以數理方向解釋,計算事物發生與否的概率就是預知的主要過程。由此,如果人類有能力得知所有事物發生的細節,我們能否準確預計未來?在進入更深一步的探討之前,以後章節泛指「認知未來」為人類能夠準確傳遞及展現未來事物的一項能力,結果必須是準確而誤差低至不影響結果。不是神話預言,也不是聖人先知的故事,而是以邏輯理據把未來以任何媒介準確呈現。

物質總會演化與衰變,物件總會運動與碰撞,這些現象揭示及定義了時間。現代對於一秒的普遍定義是激光束把原子冷卻再推到微波輻射感測區域,觀測原子發出特定的電磁波作時間單位。近年則有更先進 的光學原子鐘,不再利用微波輻射作測量媒介而是使用激光束,以遠遠超過微波輻射的頻繁震蕩更準確地測量時間。由遠古的日晷再到近代的光學鐘,人類觀測並以理據把時間分成過去、現在及將來,把時間用作溝通單位。而這一切由古至今都依靠光,失去了光等於日晷刻度上的影子也會消失,失去了光等於光學鐘內的原子無法被冷卻及測量。幸運的是人類文明總被溫和的陽光所照亮,為人類提供合適的環境孕育出文明和不斷前進的技術,啟蒙了人類的理性之光,給予人類認知未來的機會。當光子穿過層層精細打磨的玻璃鏡片,在細微誤差的曲面上聚焦,不論最後落在真空的微波輻射感測區域、電子感光元件、硝酸銀或是人類的肉眼,這些微細現象對人類文明的影響卻是巨大。細至一粒像素顆粒和一張菲林相片,大至發現重力波和天體觀測宇宙探索,光與鏡片都是缺一不可。

幾經數千百年的努力,人類制定網絡協定時間作為溝通單位傳遞信息。在信息互通的情境下,歷史相片以過去畫面提醒人類當下的行為,資訊中的各種視覺符號形成了不同文化象徵。為了推動人類文明向宇宙發展,發射太空天文望遠鏡,從而觀測宇宙。組織國家級核子研究設施,利用粒子加速器探索原子核,然後視覺化大量粒子運動數據。在這個不斷努力解構未知事物的當下,可被預測的事物也隨之增長,更是影響着人類的發展模式。總有一天人類會創造出幫助自身認知未來的工具,「未來」會否被設計成不同的數理模型,以強大的演算能力列出「未來」當中所有「未知」的部份,再供人類選擇個別的「未來」呢?

[ 紀錄﹙一﹚ ]

攝影或電影是有關影格中的瞬間一刻,都是與時間自然地混為一體的媒介。這是沒有人能夠質疑的。但數碼影像與相機膠片無關,而是與像素、數據及電流共生。在微觀下觀察數碼相機運作的話可以近乎肯定指出,每粒像素數據不會在同一毫秒間從數碼感光元件進入影像處理器。像素在數碼相機內是被有序地分發及包裝成陣列數據。所以數碼相片不存在影格的瞬間一刻,而應以像素作基礎以位元作為單位理解,數碼相片內存在一個陣列的瞬間,每粒像素都是獨立的影格。

[ 第二章 -「影像、數據、歷史」 ]

俗語有話「如要把握未來,先要認清歷史。」在信史之內,反映人類有被自身的視覺文化所影響。由遠古雕塑和繪畫到現代數碼繪畫、影像及更多媒介,我們生產了數之不盡的文化產物來演繹自身。那些都存活在我們的語言、歷史及技術當中。

二十世紀,現代攝影和印刷技術為人類帶來另類的視覺衝擊。例如早期的空中攝影使用軍用戰鬥機de Havilland DH-4載着攝影師進行間諜活動,使用影像紀錄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這些媒介給予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用以紀錄人類歷史。影像內承載着的各種情感,小至家庭合照大至歷史時刻。試想像假若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及九日從來沒有一段影片紀錄日本廣島及長崎原子彈爆炸,或從來沒有一張相片影像紀錄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六日的切爾諾貝爾核事故,人類的文明會是怎樣?由一九六〇年代開始的反核運動將可能不會存在,或者人民不會高度關注一九六三年八月五日簽署的《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因為他們不會發現也不會被失控的力量所震憾。當我們能夠以視覺體驗進入這些情境之中,我相信人類的情感是對其有所連結的。當我們看着來自戰地的影像,情感會變得強烈;當我們拿着離去親人的照片,心情也變得百感交集。攝影媒介成為了人類歷史的載體,如繪畫、歌曲與文字。借以廣播技術,攝影媒介給人類一個無邊界的視窗,幫助我們超越時間及空間的限制觀察,延伸我們的視覺感觀。在媒體機構主導下,以數之不盡的影像編織一段「宏大敘事」,給人類以特定角度切入周遭情境。就此,我們可以把過去影像定義成一種建構現實的視覺數據。

若相片影像是組成歷史的關鍵數據,在權力中心的人物自然會利用影像作為編織歷史的工具。正是如此,一段似是而非的歷史誕生了。回到一九三〇年代在弗拉迪米爾·列寧逝世後,祖瑟夫·史太林展開「大整肅」運動。在此我不會論證有關「大整肅」的政治道德問題,而是純粹分析當影像被人為修改及用作政治宣傳時對歷史的影響。簡而言之,「大整肅」普遍被定義為一場清洗弗拉迪米爾·列寧舊有影響力及鞏固祖瑟夫·史太林勢力的政治運動。在那段歷史時空當中,攝影技術還未普及至每家每戶。祖瑟夫·史太林利用這個優勢,不單以攝影紀錄歷史,更是重新創造一段以他為中心的歷史。他於一九三九年發布及印刷一張經過修改的肖像相,他把臉上雀斑去除令自己看起來更年輕,而原照片可追索到一九二四年拍下的肖像相。另一張有名的照片是一九二六年祖瑟夫·史太林與蘇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主席團的合照,相片原來的人物有尼古拉·基里洛维奇·安季波夫、謝爾蓋·米羅諾維奇·基洛夫及尼古拉·米哈伊洛維奇·什維爾尼克,多年後相片中只剩下祖瑟夫·史太林一人。試想像人們從未找到有關史太林修改相片的行為及有關證據,現在人們在書本上看到的會是那種歷史影像?確實歷史照片影像一般而言都能給予人們一種真實感。但我們如何得知道畫面的真確性?更甚至承認影像是正統歷史照片?攝影這個行為作為媒介本身會否已經限制了人們的視覺經驗在一個相框之內?

由攝影誕生開始,修改相片這個行為一直存在,展覽 Faking It: Manipulated Photography before Photoshop 中展示了人為修改相片這個行為存在於早期的攝影作品。The Ghost in the Stereoscope(1856)、Ein kräftiger Zusammenstoss(1914)、Dirigible Docked on Empire State Building, New York(1930)等等,這些相片都印證了人們理解相機不單為紀錄現實的媒介,更是用以創作、想像及幻想。因此,一些影像證明了相片內乘載着人們對未來的想像。就像相片Dirigible Docked on Empire State Building, New York雖然是一張人為修改的影像,但相片中的概念是有在真實世界中實驗過。一九三一年,飛船的確在眾目睽睽之下嘗試停泊在帝國大廈頂塔。雖然實驗沒有成功,最多也只能把一束報紙準確地拋到頂塔中。而整個過程都有影像紀錄,可見當時人們不單會利用影像發揮創意還會付諸實行。修改影像則類近現今產品設計的前期工作,使用電腦立體渲染作概念設計。

毫無疑問,「大整肅」期間的人為影像對當時的人民產生了影響,改變了歷史進程。其次在帝國大廈頂塔停泊飛船雖然至今還是無法實現,但正因為影像紀錄了有關事件,令相關討論直至近年仍然在互聯網上進行當中。可見攝影相片對人類文明的影響,不單是記錄過去的歷史,還有對未來的想像。

[ 紀錄﹙二﹚ ]

攝影這個題目在我認知中變得愈來愈複雜。從前我會認為攝影一定是在現實空間進行的,走到街上、郊外或影樓拍攝。還記得兒童時期的我小心翼翼地拿着父親的菲林相機,在相機的取景器內看着海邊的父母,為他們留下一幅幅的回憶。到長大了一些,就擁有了一部數碼攝錄機,到沖曬店拿的不再是一張張的相片而是光碟。中學時期,數碼相機開始普及,由那時開始我意識到攝影將逃不過數碼化的發展。

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躲在房間中自學不同軟件。愈是學習不同設計軟件、遊戲引擎、渲染程式等等,都發現內裡含有大量與攝影有關的元素。常以虛擬相機模擬真實環境中的數碼相機,相機鏡頭、光圈及快門等都變成了程式內的設定參數。反之則然,現今數碼相機豈不也是一部電腦,數碼相機參數與渲染程式內的模擬效果又有何分別?大概2016年,當大型相機品牌也向受眾推出虛擬實境的攝影模擬器時,在學期間的我感到無比震撼。這是否意味着未來電影(future cinema)普及的來臨?代表不單攝影媒介本身數碼化,而內容也是虛擬?當時我在日常生活當中反思和觀察,發現人們在手機電腦中截圖這個動作正就是利用數碼程式擷取數碼內容的行為,也許只是我反應過度,攝影這個媒介早就變成數據為本。

如果說數據是數碼影像的根基,數據視覺化又可否被理解為攝影的一種呢?當時,我一邊日夜研究電腦編程一邊想着這個問題。學習過程中,時常會遇到不同的模擬系統,有關大自然的、有關城市的、有關人類行為模式等等,它們的目的都在於預知現象的發生及得知其過程的細節。以氣動模擬為例,以往主要在風洞內放入測試物,利用氣體把氣流視覺化再紀錄下來。而借助現今模擬軟件,一台個人電腦已經可以完成氣動模擬,把氣流數據渲染成動畫影像,雖然模擬軟件還未準確至讓工程師可以完全拋棄實體研究工具的驗證,但模擬軟件已是一個重要工具來減少使用實體研究工具的次數,從而縮減得知結果的時間。總有一天人們不再需要使用實體研究工具,大量使用模擬軟件將會是大勢所趨。而如果接受數據視覺化是攝影的一種,那攝影就不再只是紀錄當刻的工具,同時是認知未來的媒介。

[ 第三章 - 「下一幀」 ]

承上章節,攝影有着紀錄和修改歷史的能力,是個能夠以視覺元素來儲存及寫實地還原人類想像力的媒介。在配合模擬軟件的當下,它正發展成其中一個數據的表現方式。多種技術正於科技界別發展當中,而表現手法往往離不開攝影元素。這些技術將會幫助人類以視覺「認知未來」,把過去的知識系統用在預測和模擬。

人類觀察自然的歷史由久,以十九世紀查理斯‧達爾文在加拉巴哥群島得到啟發寫出有名的演化論假說為引入,人類從未停止過以公式理論解釋世界。以想像力加上論證構成的各種假説,加上後人一代代的努力,不斷證實假説中的各種細節。借此人類走到能利用純粹運算能力模擬多種現象,作為決策前的「預測」。即時動態交通分析與預測模型、天氣預測、建築信息模型、流體動力學模型等等。假若人類具有能力創造人工智慧加上複雜的模擬系統,是否能以系統幫助自身預測 ? 有關人工智慧的的電腦技術發展進程早已在十九世紀中被仔細安排妥當,更有資料顯示正被當代軍方研發用作國防系統的一部份。

早在一九八〇年代 Knowledge Information Processing System(KIPS)被指出或有助開發出第五代電腦,使用大量平行計算及強大的運算效能製造人工智慧。必須提出的是,製造人工智慧先要理解人類大腦本身,或應更準確指出人工智慧本來就是參考人類大腦運作及其化學行為模式,使用運算模擬智慧。由一九六〇年代首批神經網絡——Adaline及Madaline(Linear Neuron)的發明,無疑是與同期神經科學的進步有關。於近代神經科學領域,已發展到可以利用植入在腦內的機械晶片,令失明人士重新擁有基本視力。這種使用腦部作為互動介面的例子正不斷增加,當然由此可以把機械理解為人類的器官或感觀延伸,但同時也證實了人類把自身數據化成為了機械。失明人士重新得到的視力會是由鏡頭像素組成的、是可被編碼控制的、是經過人工處理的。但人類又如何反證光子由眼球玻璃體到視網膜再到神經元的過程當中,是完整自主?這個問題或只會引起無盡的爭論,或帶來虛無又無意義的懷疑論。陰謀論者會指出我們是生活在大型的模擬運算當中,整個地球都是外星文明的實驗場,支撐着這些理論的都是一群自稱外星通靈者的訪談故事或都市傳說。而在人類還專注於思考人類存在的問題時,科技從不會因此等待。

二〇一八年,The 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DRAPRA)宣佈開展項目 Next-Generation Non-Surgical Neurotechnology(N3)。研究對象有別於上一代,由幫助傷健士兵變成加強健全士兵的作戰能力,更會研發非入侵式的腦機互動介面,從而免除透過手術在腦部殖入晶片。而上一代的研究成果,已有部份技術要素出現在當代巨型科技企業Tesla的開發項目。二〇二一年,Tesla 公佈將會最快在年內對其公司出品的腦植晶片進行人體實驗,但於二〇二二年初證實二十三隻實驗猴中十六隻死亡,腦機互動介面民用發展有待觀察。另一方面,二〇二一年美國國防部五角大樓對外宣稱,正實驗使用人工智慧讓美國軍隊能夠預測世界大型事件的發生。其項目名稱Global Information Dominance Experiments 3(GIDE 3)整合地球上的資訊到神經網絡中,例如衛星圖像、情報報告、戰場上的感應器、雷達及更多。GIDE 3是一個大型模擬及實時資訊系統令軍方可以在事件發生前已作出相應準備,指揮官對着電腦螢幕與GIDE 3進行實時互動,指揮一場未存在的戰爭。

因此,可以想像到如果這些科技成功民用轉化,再配合比WEB 3.0、5G網絡及物聯網(IoT)等更先進的技術,數十年後人類將形成一個巨型的全球網絡,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將會被收集到這個網絡當中。正因為數據的仔細程度增加,神經網絡的預測準確度也應因而提升。問題是如果未來人類可以預測比交通、天氣或眾物理現象更複雜的事件,人類本身會如何反應呢?如果數十年後的可穿戴設備能實時告知用戶,在用戶面前的一位陌生人與他有多大機會成為朋友或敵人,他又會如何選擇呢?選擇相信還是不相信?看似遙遠的這個想像其實都只是基於現今社交媒體的朋友建議功能,不是遙不可及的。只需要想像手中的智能手機變成可穿戴設備,如智能眼鏡,想像一個與像素結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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